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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蝟与狐狸
原作者:cabernet 添加时间:2007-12-27 原文发表:2007-12-27 人气:39
作者:高涌泉
2007/5/11
年已过八十的名物理学家/作家/公共知识份子福里曼‧戴森(Freeman J. Dyson,1923-)上个月在《纽约书评(The New York Review of Books)》这份学术气味颇浓但又不致於严肃过头的书评杂志发表了一篇名为〈智者(Wise man)〉的文章,来评介《费曼手札(Perfectly Reasonable Deviations from the Beaten Track: The Letters of Richard P. Feynman)》这本费曼书信集。
戴森原是英国人,年少时研读数学,二次大战後到美国康乃尔大学留学,改攻理论物理。他在那里碰上了费曼,立刻为之倾倒。他几年前替《费曼的主张(The Pleasure of Finding Things Out)》这本书作序,里头这麼说:「我来美国之前从没想到会在这片土地上遇见莎士比亚,不过只要见到他,我当然会毫无困难地将他认出来。」戴森因此「决定要充当现代强生(Ben Johnson),把费曼当作我的莎翁。」诚然,戴森在物理上最出色的贡献就是将费曼这位当代最富原创力理论物理学家的奇特想法传播开来。因此作为头号费曼迷的戴森亲自出马品评《费曼手札》是必然的事。
我先前也曾为《费曼手札》写过书评,当然很好奇戴森会以什麼独特的观点下笔。《费曼手札》是费曼女儿米雪从她父亲几千份文件中筛选编辑出来的非学术性书信集。戴森说这本书出现的时候,「费曼的朋友与同事都大吃一惊,我们从没觉得他是会写信的人」,因为尽管费曼很爱沟通,也很能沟通,基本上他只是「述而不作」的人。他的书都是别人从他的演讲(说故事)录音或课堂笔记整理出来发表的。戴森说费曼说话的风格是「直话直说,生猛有力,从不讲究形式」,而且他自己「还宣称写不出合文法的英文」。所以《费曼手札》可以说是揭露了费曼连亲近朋友都未必知道的一面。
费曼亲手写的这些信绝多数是给家人或从未见过面的人,内容大约是报告自己近况或回答外行人与学生关於科学以及前途的询问。戴森说这些信是「清楚且合文法的英文」,里头没有一丝炫耀的口吻。书中的费曼不是爱开玩笑的天才,而是了解生命疾苦的普通人,是位关心父母的儿子、关心太太小孩的父亲、关心学生的老师、是位认真回答世界各地来信的作者。
戴森所说的这些,并没有太令我惊讶,因为《费曼手札》所呈现的费曼的确就是这麼一位「智者」。不过戴森文章一开始提到了「爱因斯坦是只刺蝟,费曼是只狐狸」倒是让我感到有些意外。这里所谓的「刺蝟」与「狐狸」是一种比喻,很多人是从思想史家柏林(Isaiah Berlin,1909-1997)一篇著名的文章「刺蝟与狐狸」学到了这种讲法。柏林说这个比喻来自古希腊诗人亚基罗古斯(Archilochus)的一句话:「狐狸知道很多事,但是刺蝟只知道一件事。」柏林将这句话诠释为狐狸与刺蝟分别代表了两种作家或思想家的类型:刺蝟型的人喜欢用某个核心的、基本的观点去看待所有的事情,但狐狸型的人则是对很多事情有兴趣,会追求很多目标,而且这些目标之间可能毫无关连,甚至相互矛盾。
柏林举了一些例子:柏拉图、但丁、巴斯卡、黑格尔、杜思妥也夫斯基、尼采等大致上是刺蝟,亚里斯多德、蒙田、莎士比亚、哥德、巴尔扎克、乔艾斯等则大致上是狐狸。从这个名单可以看出刺蝟与狐狸的讲法其实有些含糊,柏林的例子不一定会获得所有人的认可。不过这种分类还是有些意义,因为有些人的刺蝟味或狐狸味的确相当鲜明。总之,戴森把柏林的讲法借来区分科学家,他说:「狐狸对所有的问题感兴趣,可以从一个问题轻易地跳到另一个问题。刺蝟只对他们认为是基本的少数问题感兴趣,同时会花上数年或数十年的时间在同一个问题上。」戴森又说:「多数的伟大发现是刺蝟找到的,多数的小发现则是狐狸发现的。科学需要刺蝟也需要狐狸才能健康成长,刺蝟深入了解事物的本质,狐狸则探讨我们这神奇宇宙的复杂细节。」
在理论物理(尤其是基本粒子理论)学家社群当中,我们的确可以按照戴森的分类区分成两群:一群比较注重「宇宙的复杂细节」,因此比较贴近实际的现象与数据,一般称之为「现象学家(phenomenologist)」;另一群比较注重「事物的本质」,因此比较讲究逻辑推理与理论结构的完整。尽管普通的理论学者大约都会被划分到某一阵营,但是真正顶尖的理论学者,其实都是既注重细节也注重结构,因此无法简单地说其为刺蝟或狐狸。对於爱因斯坦与费曼这种等级的学者来说,他们既是刺蝟也是狐狸。
如果以狭义相对论与广义相对论来论爱因斯坦,他当然是刺蝟型的人。但是如以他获得诺贝尔奖的光量子学说来论,则他恐怕就比较有狐狸味,因为光量子的说法在当时仍有许多矛盾待解决,只能算是一种「现象学」。同样地,费曼的「路径积分(path integral)」毫无疑问是刺蝟型的作品,但是他关於「部分子(parton,构成质子的粒子)模型」的工作或是与葛尔曼(Gell-Mann)合作的弱交互作用理论则是狐狸型工作。
不过我们还是可以问爱因斯坦与费曼以他们天生的气质而言,究竟是比较像狐狸或刺蝟?我的答案是他们应该都是刺蝟,因为两人都非常看重理论架构上的完整性,不会无谓地引入额外的假设,都喜欢由某种基本观点将现象连系起来。依据柏林的诠释,这就是刺蝟们喜欢做的事。
至於戴森自己,则很明显是只狐狸。他在《太阳、基因组、与网际网路(The Sun, the Genome, & the Internet)》一书中说自己原本研读数论,但後来觉得数论中的问题「虽然优美,但却不重要」,所以改行转攻物理,成为一位「应用数学家」。戴森说他的职业生涯就是在「快乐地寻找我的数学技巧可以派得上用场的科学领域」,他研究过「粒子物理,统计力学,凝态物理,天文,生物」中的各种问题,「也研究过工程的问题,还将数学应用在仪器与机器的设计」。戴森知道自己没法和费曼一样长时间专注在一个大问题上,便顺著自己的性情,当一只快乐的狐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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